2022年01月31日 殡仪馆
(资料图)
01月31日，距离中国农历新年还有一天，街区里的居民都开始准备休息和庆祝的事情。殡仪馆里面显得格外冷清。大堂的中央，高高的天使的铜像静静地矗立着，展开翅膀的天使吹着号角。那无声的号角是否真的能让死者的灵魂到达天堂，没有人知道。夕阳温暖的光照进殡仪馆，天使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金色，翅膀、脸，号角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地神圣。而台坐下的影子却也在阳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，为殡仪馆的肃穆带来了一点点恐怖。
二楼的一个房间里，在宇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透过玻璃看着志勋。
玻璃外，是有些倦态的在宇，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，戴着银色的项链，眼神里满是悲伤。
玻璃内，是志勋的骨灰坛，上面的文字“故 姜志勋， 生1980年3月15日，卒2007年1月30日” 再次强调着在宇无法面对的现实。以及……凝固在照片里面的志勋的微笑。2007年，10岁在宇送给他的塑料吸管项链搭在照片上。这感觉，就好像照片里的志勋因为这串项链而开心地笑了一样。而这笑，回应着玻璃外的在宇的目光。
玻璃上，在宇20天前祭拜时贴上的小花束依然还在。没有人知道，也不会有人相信，20天里，在宇经历了什么。愧疚、思念、倾慕、奔赴、克制、奋不顾身、爱、幸福、失去、悲伤——这些别人用几年、几十年，甚至一生经历的事情，在他身上完完整整地发生了一次。印证这一切的痕迹，也就只有玻璃内外两个人的两条项链了。
一场跨越15年的穿越，一次刻骨铭心的爱，一个不能改变的结果，一个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承诺：“我一定会拼命地好好活下去。”
带着对逝者思念活下去的生者，往往要承受更大的悲痛。
在宇沉默地站了一天，而在他心里，有千言万语正在对志勋诉说。那些他希望与他分享的过去、那些他想向志勋表达的强烈的爱、他感受到的幸福，以及他自己内心假想了无数次的牺牲自己救下志勋时最后的告白。
然而，一天又哪里足够。
工作人员准备闭馆了，毕竟新年前一天，大家都已经浮躁了。看着眼前这位像雕塑一样站了一天的祭拜者，工作人员还是委婉地提醒了时间。
在宇的心里有无数的不舍，但还是不得不离开殡仪馆。
夕阳里，在宇抬起头，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，走出了殡仪馆。
整个新年，在宇让自己的心情尽可能平静下来，他和父母度过了一个安宁的假期。毕竟过去的15年里，母亲承受了更多的悲伤，无论是对志勋一家的愧疚，还是对自己的担心。这一点在宇其实很清楚，只是自己已经疲惫不已，没有余力回应母亲。经历这一切之后，在宇希望不再让母亲担心，有一些自己能做的，能承担的事情，还是要勇敢地肩负起来。
这一年，在宇决定去探望志勋的父母。对于母亲，这是帮她卸下一份负担；对于自己，一方面这是本就应该做的事情，另一方面……则是为了志勋——在宇想要了解志勋，也想要代他去看望父母。因为，志勋为了自己而伤害了父母，在另一个世界的志勋，应该也会愧疚吧。
考虑了一段时间，在宇还是联系了亨振，希望听一听建议。因为自己与志勋父母只见过两面——第一面是志勋的丧礼，第二面则是不久之前在考试院的楼下，然而，见到的终究都是15年前的两位老人。志勋父母的性格，现在的情况，在宇一无所知。即使是之前母亲与他们有所联络，也毕竟是带着愧疚，不会有勇气和心思去了解。
亨振接到在宇的联络，并不惊讶。至少在他看来，这是在宇在人生中前进的一步。所以，他主动表示愿意陪在宇一同前往。
志勋家并不在这里，所以亨振提前开车接上在宇，前去拜访。
车上，亨振注意到在宇的手一直攥着项链，便抛出一个问题：“在宇，你想好怎么跟志勋的父母交谈了么？”
这个问题一针见血，竟让在宇有些不知所措：“哥，我……”
“我跟志勋的父母打电话时，还是说志勋救下的小朋友长大了，想去探望。所以，在宇，如果是这个身份，你要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。”
依然是那个亨振，一如2007年阳台对话时的理智而犀利。在宇一下子被亨振拉回到现实。毕竟，谁又能体会他的复杂情绪和他不可思议的经历。尽管有再多的想法，在两位老人眼中，他的身份只是当年儿子舍命救下的一个小孩子而已。
“嗯，哥，我会注意的……”在宇有点无奈地回应。
“如果你想以其他的身份了解志勋，我会帮你的。所以，你不要为难。”
依然是那个亨振，那个坚守15年为朋友传递遗愿的人，细心而可靠。
站在志勋家门口，在宇还是有些惊讶的。至少，从住宅的规模看，志勋的家庭条件比他想像的还要富裕一些。
“不用惊讶，在宇。2007年能参加司法考试的考生，不仅要好好学习，费用也是很高的。所以，就像你看到的，志勋家的条件其实不错的。”
在宇跟在亨振后面，有点拘谨地走进了志勋家。
在玄关，在宇终于见到了志勋的父母。跟2007年的样子相比，不只是岁月的痕迹，还有15年来的悲伤让他们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地更加明显。
亨振和在宇鞠躬行礼。刚刚看那一眼，让在宇的心里很难过，所以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客厅里，亨振还是先和志勋父母交谈了一会儿，聊了一下工作的近况。而在宇的心情还是有些低落，因为真的面对了志勋的父母，反而让他更加不知所措。尤其是看到两位老人现在的样子，他觉得自己准备的所有话语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了。
志勋的母亲仿佛看穿了在宇的心思，选择了先开口：“我可以……叫你‘在宇’么？”
“嗯……当然可以。”在宇匆忙应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。
志勋母亲温和地说：“看到你平安的长大，我挺欣慰的。我想，志勋一定也是。15年了，看到现在的你，好像看到当年这个年纪的志勋一样。”
志勋母亲的话让在宇感到了温暖。他在心里排练过的道歉的话语在这时都无法说出口了。但终于他们可以开始交谈了。
“亨振告诉我们，那条项链是你送给志勋的，是他的宝贝。所以……”志勋母亲问道，“可以给我讲一讲你小时候和志勋的事情么……对不起，我只想知道我们不在志勋身边时，他都有怎样的回忆。”
在宇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要求，因为他明白自己的母亲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。所以他从因为冰淇凌的邂逅、志勋第一次救他、到自己送出项链并从亨振手中结果拍立得的回忆分享给了两位老人。
志勋的父亲听了很久，终于开口了，他对志勋母亲说：“所以……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儿子，虽然腼腆，但是正直勇敢。”
志勋母亲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。亨振和在宇在此刻除了安慰，也没有其它可以做的了，尽管在宇的心里也很痛苦。
等到志勋母亲的情绪平复下来，亨振试探地问道：“伯父、伯母，可以让在宇看下志勋的房间么。”
志勋母亲点点头，起身站起来，在宇也连忙起身搀扶。那一瞬间，志勋母亲注意到了什么。他带着在宇走到志勋房间门口，推开房门。
“志勋的房间我们一直没动过，相册在抽屉里，你想看的话可以自己拿。”志勋母亲温柔地看着在宇，“也许你和志勋独处一会儿会好些吧。等你看完了回客厅找我们就好。”
志勋母亲很细心地关上了房门。
在宇环视志勋的房间，用“简单”形容再合适不过了——书、文具、照片，没有其它多余的东西，就像志勋一样质朴、认真。在宇坐下来，从抽屉里拿出志勋的相册，看着志勋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。看到志勋大学毕业时的学士服照片，看到那个腼腆朴实的笑容时，在宇忍不住哭了出来——那个拥有美好笑容的人，他心爱的人，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那个人为了他，失去了富裕的家庭，美好的前途，留下父母在世上伤心欲绝。在宇努力了，但还是没能救他。两次失去的痛苦在这一刻翻涌而出。在宇无力地跪在地上，小心地压低声音，用手拼命地擦眼泪，害怕自己的悲伤从房间里蔓延出去，传递给志勋的父母。
客厅里，志勋父亲和亨振还在交谈。志勋母亲从志勋房间回来之后坐下，若有所思。
“亨振。”志勋母亲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，“我记得当年你说过，考试院有一个邻居很喜欢志勋，还说认识志勋15年了？”
亨振没想到志勋母亲会突然问起这件事：“啊……是，伯母您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事情？”
志勋母亲带着疑惑地说：“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来了。刚刚看到在宇，觉得有点面熟。那一次我们离开考试院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当时有个孩子从岔路口走过来，和志勋好像在说话。那个孩子，怎么看着有点像在宇呢。”
志勋父亲说：“15年了，那时在宇还是个10岁的小朋友。你这样说的话，那个人现在应该和亨振差不多年纪，怎么可能是在宇这个岁数？”
志勋母亲说：“是啊，我开始也这样觉得，但是我还看到他戴的那个项链……”
亨振思考怎么回答时，在宇正好走出志勋房间，拿着相册走过来，打断了三个人的对话。
“对不起，我知道这样有些过分……但是……”在宇试探地问道，“我可以把志勋……大叔的大学毕业照翻拍一下么。只是用手机，不拿走照片……”
“可以！”志勋母亲非常认真地同意了在宇的要求，“照片你想要拿走也可以。”
“没关系，照片还是留给您。”在宇有点惊讶志勋母亲果断的回应，“我用手机拍下来就可以了。”——毕竟，在宇不忍心再从这对父母身边夺走任何关于他们儿子的回忆了。
在宇拿起手机翻拍了志勋的学士服照片。这一瞬间垂下的项链也引起了志勋父亲的注意。
在宇把相册放回了志勋的房间。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，亨振带着在宇告别了志勋父母。
走到大门口，志勋母亲真诚地对在宇说：“在宇，15年了，该往前看了。我们相信志勋的选择，所以，请你也相信他，好好地生活吧。”
目送亨振和在宇离开后，志勋父亲对志勋母亲说：“那条项链，我看到了。我记得当初我们和志勋一起逛珠宝店时，还开玩笑问过他有朝一日遇到喜欢的人会送什么礼物，他还特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，然后说戒指是哪一款、手链是哪一款……”
志勋母亲接过话说：“而项链的话……志勋当时选的就是在宇戴的那条。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，如果那条项链是志勋送给他的，至少，我们的儿子也是被人爱着的……但是，即使是这样，我也不想让我的儿子死，我也想让他好好活下来啊。”
志勋母亲悲痛地哭着，志勋父亲沉默地搀扶着她。
回家路上，在宇叹了口气，对亨振说：“哥，志勋哥的父母，他们一直很难过吧……15年了，志勋哥的房间从未变过，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。”
亨振一边开车一边回应：“在宇，过去15年里，我们每个人都想念志勋。他父母，我，还有你。你承受的已经是我们的两倍了，所以，你不要再给自己添加愧疚了。作为志勋最好的朋友，我希望我能为他做的是陪你分担，让你回到自己的人生里，这才是志勋希望看到的。所以，试着多留一些空间给自己吧，尽管可能需要时间。”
在宇看着手机里的照片，默默地点点头。
寒假即将结束。这个寒假里，他经历的事情就像梦一样。然而，这又是一个无人聆听的梦。时间向前，梦也该醒来了。
在宇最后穿上白色羽绒服，戴上项链，来到殡仪馆，和志勋做一个暂别。
“大叔，我要回首尔上学了，开学就是大四了，再过生日，我就26岁了，又追上你一步。”
“我看望了你的父母，看到了你的照片，看到了你为我付出的27年。”
“还是会很想念你，那些我们一起做的，还有没来得及做的事情。”
“今后，我会带着你的份，一起努力走下去。”
“大叔……哥……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。”在宇恋恋不舍地看着志勋。
在宇开始收拾，准备回到首尔。
他把白色羽绒服洗干净，放进衣柜。
他把项链小心翼翼地装起来。
还有那张拍立得，2007年01月29日，尽管那时已经做好了随着10岁自己遇害而消失的准备，但是这张拍立得，在最后一刻，也还是被他当做护身符带在身上，陪伴了他所有的历程。
在宇把项链和拍立得一起装进了玩具箱。
这些珍贵的东西，在宇舍不得带在身上东奔西跑，所以他选择留在家里好好珍藏。
在宇将手机桌面换成了志勋的学士服照片。
经过了一个寒假的相处，在宇母亲悬了15年的心终于放下。临近寒假结束，更多的是不舍。在宇离家前给了母亲一个拥抱，答应会尽量多回家。
在宇坐上大巴车，返回首尔。
冬天即将过去，路上的雾气也不再像当初回家时那么浓。在宇看着志勋的照片，露出微笑，准备迎来新的学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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